原作： 黒子のバスケ（黑子的籃球）
CP： 青峰大輝×黃瀨涼太  
限制： 成人向
性質： 小説刊
語言： 繁體中文
頁數： 100P
尺寸： A5
價格： 30/RMB  140/TWD  36/HKD
特典： 「就在夜明破曉前」番外別冊 + 周邊
[周邊暫時定為卡貼與明信片]
場刊： 上海CP11寄賣 （其他待追加）
通販地區：
中國大陸（代理）
港澳臺（代理）
日本（作者本人）
發行時間： 2012年10月

圖： 暮夜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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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独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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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UEST： miccal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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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
 

整夜無夢。或者說，這晚黃瀨他都沒能真正入睡。
無論怎樣也睜不開疲乏的雙眼，但是又很清楚周圍發生了什麽。包括有人打開洗手間的燈、嘩啦的水聲，誰將自己從被褥上抱起來、用沾了溫水的毛巾擦拭著自己的身體。
迷蒙中他叫了句小青峰、對方應了一聲，他便放心地又昏睡了過去。感覺得到對方的手掌幫他將因汗水而粘在臉頰上的髮縷撥開，又遲遲停留在他的鬢角、輕輕地摩挲。
 
再醒來的時候，遮掩的窗簾縫隙中透出來刺眼的強光。
黃瀨吃力地轉身看了下身後的鬧鐘，竟然已經是下午了。布團上那個人的位置空著，不過對方並沒有走。他聽到廚房傳來聲響，伴隨著米飯的香氣。
想動卻動不了。他癱在被褥里，感覺渾身如同硬是被拼接起來的積木玩偶，輕輕一動便會整個關節全部打散似的。
「嗚…」 他強忍著爬起來。套上拖鞋，黃瀨扶著腰站起。
公寓的房間因為太小而導致發出一點聲響便會被人知道。還在勺著鍋裡湯汁的青峰回頭瞧，立刻皺起眉頭。
「幹嘛一副生氣的樣子…」 黃瀨嘟囔說。
「我哪有生氣。」
青峰習慣性皺眉的動作總給人一種嚴肅又凶惡的印象。黃瀨雖然知道那是他不由自主會露出的表情，但看到的時候還是會害怕。
「正好，咖喱也快好了。」
「恩恩…」  他拉開凳子坐下，觀察青峰煮菜的側臉。菜板上還剩下半個土豆和一點胡蘿蔔，都是冰箱里剩下的食材，包括速溶咖喱塊。雖然這稱不上是會做菜，但青峰的動作看起來很熟練。
「小青峰在家裡也總是做飯嗎？」
「幾乎不。」
黃瀨發出驚訝的一聲，青峰於是拿起手邊咖喱紙盒里附贈的說明書晃動，「看這個就好了吧？」
結果只看說明書做出來的咖喱竟然比吃過的任何一次都要美味。黃瀨不善於吃過於重口的食物，店鋪的咖喱總是要配比別人量更多的米飯才能送進胃裡。但青峰做的咖喱，縱使說不上有多可口、但至少是自己味覺能夠接受的範圍。
他心裡一暖。氣氛的烘托下，黃瀨禁不住說出了口：
「今天有什麽安排麼？」
「也沒什麼事。」
「我今天也沒有排打工的事情…」 食完盤子里的最後一口飯、他放下勺子，稍顯緊張地徵詢： 「要不、要不要…一起去哪裡走走？」
 
突然說起去哪裡，黃瀨心裡也沒有主意。恰好電視上在放一段映畫檔期的廣告宣傳，他便隨口扯道自己一直很想去看那部電影。
「喂、真的沒問題麼…」 青峰跟在黃瀨身後下了樓，稍微擔憂地伸出手臂護在對方身後， 「別逞强了吧？」
「小意思嘛…」 他忍著筋骨的酸痛一步步邁出去。終於到了一樓，加上天熱的關係、臉上鼻頭都浮上細密的汗。
 
狼狽也好、卑怯也好。希望能延續哪怕短暫的記憶。
坐在電影院裡看不到對方的臉，可青峰就坐在身邊時透過空氣傳來的溫度、卻令他感到無比安心。慌張中隨便説起的電影名字，是部最近新上映的文藝片——名為「仰望」，講述的是一段淒美的愛情故事。
劇情難免走了落俗又狗血的路線。但其中暗戀著女孩多年的男生站在月臺上的一段獨白，字字句句都插進了黃瀨的心隙。
『我不知道陷入情網是什麼樣的感情。只不過，我希望能成為某個人，心中特別的對象。悲傷的事情，開心的事情…我不會要求全部。但是當她希望能讓別人知道時，如果她會第一個想起我，那我會很高興。如果被其他的誰，不管是男是女、先超越過我的話，我一定會很不甘心。』
這時，女孩所乘坐的電車發動了。
透過車門的玻璃，兩個人的目光緊緊死守在一起。女孩恐怕是希望自己的眼神能夠給予對方說出心底話的勇氣、但男生只是目送女孩子的車廂消失在視野里。
縱然兩個人有許多的無可奈何，也知道儘管坦白了這份戀慕也不會有絲毫的改變。但是如若不說，在多年後回憶起這段過往的時候、定會充滿悔恨。
 
 
「今天真的很開心。」
黃瀨脫下安全帽遞給了青峰，然後抬了抬手中的紙袋——裏面裝的是用電影券兌換的玩偶。他故作輕鬆地笑起來，「是我收到的最棒的生日禮物了。」
青峰點了點頭。接著他們誰都沒有動作，只是沉默著。夕陽落下的景色、將兩個人融入一幅濃墨重彩的油畫中。
過了片刻，青峰又問：「上樓沒問題麼。」
「恩，慢點來應該是可以的。」
於是對話又戛然而止。由於話題的引領，黃瀨只好轉身往樓梯口走去。公寓的走廊是半公開的，他一個腳步一個腳步向上走，樓下摩托車的發動機一直沒有動靜。直到他終於到了二樓，下意識地往樓下看，發現青峰還佇在原地注視著自己。
這一幕，他不忍心多看一眼。
黃瀨生怕下一秒自己就會無能地掉下淚水，「快走吧、路上小心！」 催促著對方、他伸出手揮了揮，青峰才戴上安全帽擰動引擎。摩托車響起巨大的噪音，很快地、它飛速地遠離了黃瀨的視野。
 
 
日曆在無聲息之間撕下了一頁頁。
七月轉眼過去一半，黃瀨仍然過著打工和上學的尋常生活。他只是打著自己的籃球，沒有加入校籃球隊旗下的培養小組，可學校一旦有籃球的宣傳活動又還是會請他來做代言式的角色。
他在打的並不是偶像籃球。黃瀨雖然心裡不爽，但作為一年級又不好斷然拒絕。最近籃球部又不知在搞什麽活動，每到下課時間他都要去學生們的必經之路發一沓沓的傳單。過路的女孩子們被他帥氣的外表吸引，忍不住會多拿幾張順便攀談。
「黃瀨君，今天又辛苦你了呢。」
理惠帶著慰問的冰鎮飲料過來探班。「天氣這麼熱，還讓你在外面站這麼久。這群傢伙就是要欺負新生嘛。」 她小聲嘟囔。
黃瀨笑了笑，「我沒事的、其實也都是我自願的啦。」
和打工的時間又不衝突。就算不做這個，回去也只是在家門前的公園練練球然後回到那個空蕩蕩的房子里無所事事。唯一和過去有所不同的是，他和青峰開始會與對方互傳簡訊。簡訊的內容都是無關痛癢的小事，有關於今日的見聞、亦或者一兩句的抱怨與牢騷。
像是回到了國中時期。
那時候他們才剛剛辦了人生中第一部手機，黃瀨興奮地向四周的人要號碼。眼看著通訊錄的內容越來越多， 他就感覺十分滿足。偶爾也會給隊友們發發訊息，雖然青峰那一頭經常是毫無回信。
青峰現在懂得回覆了。儘管內容都是些簡單的字句、有證明他在聆聽著。偶爾也講到自己的事情，或是談些熱門的話題。
 
這天剛剛打打工結束。黃瀨翻開手機蓋，有一條來自青峰的未讀簡訊。他有些期待地打開看，裏面寫了簡短地一句：
『這週五早晨的飛機。』
心臟漏了一拍。被包裹在瑣碎的幸福中，而險些忘記了既定的現實。不過這天不是自己早就盼望已久的嗎。
雖然對方用「這週五」的字眼來形容，但實際上就是指後天了。黃瀨按著鍵盤，「我知道了。那這個電話也不會再用了吧？」
『手機還有半年才解約，這之前就先留在國內。』
他握著手機，回家的一路上都在思索要回覆的內容，可一直走到家門前也沒能下決定。最終黃瀨只是簡單地講：那祝你一路順風。
將這條發過去之後，他鬆了一口氣。過後對方也沒有再回覆，想必這就算是結束了吧。他盯著手機眉宇失笑，忽然一條信息發了過來。
『你會來嗎，機場。』
會去才有鬼呢！要他親眼目送一對戀人走進安檢口，那種豁達的事情根本做不到。黃瀨心裡這樣埋怨著，手指控制不住按下的內容卻完全相悖而行。但是讓他答應下來的理由，一個就够了——
「好我去。幾點？」
因為想見你，哪怕只剩這一眼。
 
 
今年的梅雨季節來得有些遲了。
清晨醒來黃瀨穿上兩天前洗的衣服，黏膩的潮濕感從布料上襲來。窗外還在下著惱人的雨，時急時緩地洗刷窗紗。這天沒有打工和其他安排，他坐在床上望著窗很久很久、直到雨勢減弱了便套上鞋子出門去。
電車的第一班還沒有開。夏日的天很早便亮了，儘管還霧濛濛的。黃瀨徒步走向車站，又搭乘了去往機場的大巴車。他為這一天的到來做了太多的準備，這場送別幾乎對自己來說是一個儀式。
不僅是與青峰的告別、也是同自己。
巴士在高速路上行駛到一半，窗外的雨又強烈地下起來。司機的駕駛速度逐漸緩慢又小心，然而剛走到一個岔口的時候不知發生了什麽突然猛地急刹車、乘客們都被慣性弄得險些從座位上彈起來。
「怎麼回事啊、小心點啦。」 有人小聲抱怨。「下雨天很危險誒！」
「司機先生能不能快一些啊，我們趕時間。」
「就是嘛、真倒楣。怎麼又下起雨來了…」
牢騷同梅雨的氣息同樣令人窒息。司機連連道歉説是自己失誤，可突如其來地刹車反倒使得車子出現了故障。不管再多麼努力都沒辦法發動引擎，司機只好下車做檢查。
「到底是怎麼回事啊……真是的。」
鄰座的女人邊看腕錶邊嘟囔。黃瀨瞟了一眼窗外，司機跪在地上查看輪胎下麵的問題，來勢洶洶的雨水將他渾身眨眼間浸透了。黃瀨盯著看了幾秒之後又抓起傘下了車。
他撐開傘走到司機面前為對方遮雨。司機感激地連忙鞠躬，又歎氣説：「看樣子是因為雨天的潮氣，車一時間熄火就點不著了…」
黃瀨瞧了眼車窗上呈現的模糊人臉們，思索了片刻又說： 「不如先聯絡公司，想辦法先把乘客們送過去？」
司機聽了點頭贊同，「也只能…這麼辦了。」
 
司機謝過他，回到了車上打電話。黃瀨依舊站在車下，他掃視四周空曠的田地，霧中不遠處就可以看到空港的標誌。他看錶，還有半小時左右去往美國的航班便要起飛。或許這樣的天氣會使得起飛推遲也說不定，他應該還趕得上。
可走到這裡、像是已經耗盡他腳下的全部勇氣了。
黃瀨沒有再上車。他丟下巴士，一個人沿著分岔路的另一條幹道下了高速路。一條曲長的河流兩邊分佈著割裂成整齊方塊的稻田谷地。他沿著河堤走著走著，不知不覺地直到遠處正對面便是機場正中央入口了。
起飛時的巨大噪音沒能聽到，或許是因為雨水的聒噪遮住了耳朵。
他看錶發現時間剛好，就見一輛巨大的鳥張開翅膀沖入了雲霄。儘管視線被白霧阻擋住辨認不清機身上的班次。但黃瀨感慨美國那邊的飛機果然不會懼怕這種小打小鬧的惡劣天氣。
「那麼就在這裡說再見吧。」
手臂和胸口上的吻痕都還沒有消退。如果說什麽還殘留的話，嘴唇的紋路還有擁抱的溫度、肌膚緊緊黏著以及體內被對方進出時摩擦的感覺，連同手機信箱里塞著對方滿滿地回覆。這些已經足够了。
雨依舊在下。
黃瀨重新邁開步伐。他邊走邊收起了傘，腳下的速度越來越快。最終，他飛似地奔跑起來。泥土被腳底捲起如同踩著浪花，雨水漫灌頭頂的感覺很好，比起曖昧不清的潮濕感可以這樣痛痛快快地淋一場。
在路的盡頭停下來再仰望天空，飛機已然消失在視野中。同它駛往的方向平行，在身後留下的足跡一直延綿了很遠、很遠。
 
 
他在外面閒逛了整整一天，拖著疲憊的身體回到家已經是晚上了。
早晨出門的時候太馬虎、忘記關掉臥室的燈，手機也忘在了窗臺上沒有帶出門。他走過去翻開簡訊箱來看，青峰發給自己的信息他再打開一條條的看，都是簡短的話語，諸如「誒是麼」、「你個白癡」、「打工結束了嗎」或「晚安」等等。
黃瀨歎了口氣笑起來。將這些短信標注好拖入了收藏夾里。
然後他看向窗外。家門前只隔了一條馬路的公園，還有人在那裡蕩鞦韆。住宅區附近總是缺少必要的路燈，只有一盞散放著柔軟的光亮竟然會讓人感覺到刺眼。黃瀨伸手揉了揉眼睛，手背沾上了潮濕。
——抱歉，今天因為臨時有事就沒去送你。
他打開手機編輯了這條發給青峰。
——我期待著小青峰你成為籃球新星的那天。我相信你沒問題的，因為黑人打球都很厲害嘛。（笑）
儘管他知道這些信息對方已經看不到了，手卻停不下來。或許該說正是因為他清楚對方看不到。
——小青峰，對面的公園還有小孩子在那裡玩鞦韆。這麼晚了，父母都不擔心的嗎…
因為燈光很暗，幾乎辨識不清。但是仔細一看，黑影並不是小孩子的尺寸。興許是正在等待趕來赴約的戀人吧。
黃瀨握著手機發呆。忽然手裡的手機震動了一下，一條新訊息——
來自青峰。
黃瀨低聲驚呼，「怎麼可能…」
他不可置信地打開看。
——裏面寫著：是啊，那個小孩子還向你揮手呢。
黃瀨詫異地抬起頭，那個影子舉起手臂在空中揮擺著。他一時間不知道做什麽反應，整個人僵持在原地。就這樣看著對方一直在黑暗中向自己招手。
過了一會兒那個人影又放下手。隨後一條新的簡訊傳過來。
『你這傢伙到底有沒有看到，想累死我嗎。』
 
果然太狡猾了，青峰你。
電話被遺落在窗臺上。金髮青年來不及踩上運動鞋就穿著拖鞋奔出門去。坐在黑暗中的人見窗前的身影跑走了，嘴角抹起一個笑意，站起身來慢吞吞地往路燈下走去。
 
如果問此刻兩個人的心裡在想什麽，無法找到最適合的詞語。但腳下的步伐會向著同一個光源進發，或許可以足夠說明全部了。我們明明沒有約定過什麽，但回過神的時候才發現已經同時抵達到了這裡。
接下來，一起走下去又何妨？
 
拖鞋完全不跟腳，反而成了障礙。黃瀨跑得太著急，就在眼看要到青峰面前時不小心摔倒在馬路的這一頭。青峰急忙跑過來，「這麼大個人了還會摔倒！」
因為用力過猛、拖鞋上的帶子都被弄斷了。青峰架著青峰的手臂向上拉，「怎樣、站得起來麼？」
黃瀨拍了拍手上的沙土、苦笑地抬起頭，「啊啊…搞砸了。」
青峰不由地跟著嗤笑兩下，放開對方的胳膊蹲下身。他伸出手撲打掉方才摔倒時著地而黏在黃瀨手臂上的砕沙子。
「小青峰，」 黃瀨打斷他的動作，握住了他寬大的手掌。 「你從什麼時候在這裡的？」
「我也忘記了。」 青峰回握了黃瀨的手，溫柔又附加了些許的力度。「來的時候你家燈亮著。」
他家的燈沒有關掉，青峰並不知道。黃瀨想青峰或許誤以為自己是在家的，就一直在公園坐到了現在。夏天的夜並不溫暖，所以這個人的手才會這麼涼。
他問：「那爲什麽直接不上樓去呢？」
青峰反問他：「那你爲什麽不去機場？」
黃瀨繼續反問：「那你爲什麽沒有去美國？」
「是啊……」 青峰略別開頭，露出乾淨的笑容。「爲什麽呢。」
 
如果事情都要究極爲了什麽理由，青峰想找一個足以萬能使用的語句。然而就在那句話脫口而出之前，黃瀨先抱住了他。
已然什麽都不必再説。
日後若兩個人再談論起這個夜晚，一定羞恥地不願回想起來沿街無視了行人的緊緊相擁與親吻。然而此刻的他們誰都沒有喊停。儘管時間已經越過了零點的分界線，但在夢醒之前——
就還不能稱之為明天。
 
 
 

 
 

全文完

 

 




十
 
這句話背後的含義，青峰只讀懂了其中之一。
但那已經足夠了。
青峰的盤子里的蛋糕只剩下一些砕沫，嘴角還粘著奶油痕漬。可是早已顧不上那麼多。回過神的時候，兩個人不知何時變成了一上一下躺在榻榻米上。黃瀨的褲襠位置稍微鼓了起來，他望著自己、面容被情欲籠罩了大半。
青峰一隻手撫弄黃瀨前額的髮，另只手解開了他的皮帶、探入到內褲里。被寬大又粗糙的手掌揉搓并撫摸，掌心因打球而起的繭子若有若無地刮弄著更容易令人興奮。不一會兒黃瀨的那裡便十足硬挺挺地鑽出了內褲，他忘情地凝視青峰、手緊緊揪住對方的衣襬，像是很想起身的樣子。
是想要接吻嗎。青峰不懂黃瀨的肢體語言，但看著那渴求的模樣他也想要回應對方。青峰弓著腰彎下身、手肘支在黃瀨的頭旁，然後吻上那兩片唇。
 
並不持久但足夠纏綿的吻。黃瀨舔掉殘留在青峰嘴角的奶油送進了自己的嘴裡，它在兩個舌之間攪拌著散開了甘味，為這個吻增添了些許甜蜜。
「…呼…」 唇瓣依依不捨地分開，潮熱的濕氣還迴蕩在二人的狹窄空間里。
或許是吻的催化，黃瀨感覺到青峰那裡也有了興奮的趨勢。他去碰對方的腰帶，「小青峰也來一起。」
青峰攔住他的手説，「不、你先。」
這有什麽需要先來後到的麼。已經是被第二次拒絕，黃瀨也不願意再硬碰硬，索性只躺著閉目享受。青峰的手法並不嫺熟，但只要腦海裡想著撫弄自己的人是他，黃瀨就好像立刻可以射出來了。
過了一會兒，身體開始燥熱難耐起來。黃瀨再睜開眼睛，發現青峰正在非常專注地注視自己。
金色的細髮散碎在榻榻米上。從青峰的視角俯視地看下去，沾染了彼此唾液的嘴唇在燈光的渲染下顯得質感可嘉。熾熱的氣息不均勻地被推出口腔，黃瀨微張著嘴、眉間被擠出川形不知是舒服亦或者悲傷。
青峰久久瞧著對方，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
儘管他知道這個人在做兼職的時候是個模特，但在看雜誌照片上黃瀨那些看似使了很多心思的表情和動作以及無意吐露出的性感原來並非矯揉造作，而是真正的本人所有。
「喂小青峰…」 黃瀨變得緊張起來。他不安地扯著青峰的衣襬拽了拽，「你也…你也說句話啊，你不說話的時候我總會…」
——感覺到不安。
 
沒能說出的這幾個字，被淹沒在突如其來的擁抱里。
黃瀨面頰越發潮紅，看似距離抵達高潮不遠了。青峰俯下身將他整個人包裹在臂彎里，加快了手裡套弄的速度。埋在青峰懷抱中的黃瀨發出細小的呻吟聲，身體不住地顫栗了一瞬之後，濁液便噴了出來、黏在二人的小腹上。
「啊、衣服…衣服弄髒了、」
黃瀨一面不穩地喘著氣一面伸手去夠桌上的抽紙，青峰索性將自己的衣服脫了下來丟到一旁，露出強壯的上身。進了房間都還沒來得及開空調，方才的折騰使得青峰的肌膚積累上汗水，性感一覽無餘。
黃瀨窘促地別過頭去、捲起自己的上衣也打算脫掉。可能是太緊張的緣故、T恤衫的窄小領口卡在頭上拿不下來，一根線頭恰好刮在他的耳釘上。不敢用力褪掉，但也沒辦法再穿回去，進退不能的他焦慮起來。
「怎麼了？」 青峰俯下身問。
黃瀨維持著卡住的狀態，「不知道…好痛…」  他羞紅了臉，真想如果有個地縫就鑽進去了。
「啊、別拽。」 青峰很快注意到問題所在。他湊近黃瀨耳側仔細研究。熾熱的氣息近距離撲散在臉頰上。黃瀨屏住呼吸，感覺到對方的手指輕輕捏著自己的耳垂。他敏感地縮了縮脖子，青峰便問他，痛麼。
黃瀨搖頭。青峰硬邦邦的分身地被壓在兩個緊貼的身體中間，黃瀨笑著説，「太好了呢…我真擔心小青峰如果不舉的話要怎麼辦。」
這種場景下還能不舉的，恐怕就是性無能了吧。青峰略責備地敲了一下黃瀨的頭，像是終於解開了耳環，隨後他舒了一口氣。成功將衣服脫了下來，黃瀨摩挲著青峰健碩的手臂，順著情欲的引領就不經思考地脫口而出：
「吶…小青峰，要不要試試進來…？」
青峰的瞳孔猛然間縮小、用複雜的眼神看他。黃瀨旋即抽乾力氣似的笑，「啊啊…果然不明白我在說什麼吧…」
「不、」對方迅速答道，「我有在網上查過的。」
「…查、」黃瀨一時間沒反應過來。他雙手下意識揪住青峰的衣肩，「查過？」
大概是感到窘迫，青峰將頭埋進黃瀨的肩窩里悶聲地答應了。黃瀨盯著天花板足足有十幾秒的時間，然後又收緊了攀在青峰背上的雙臂。
「謝謝你。」
 
 
塗在臉上的乳液，成了他們唯一的幫手。黃瀨曾經自己試過用手指進來，已經很不輕鬆了。更何況現在不只是一根在自己身體內。而青峰比起黃瀨更不知道要怎麼辦，他一面緊張地做著拡張，一面觀察對方的反應。
「痛不痛」這種話無需問了。黃瀨額頭上溢出豆大的汗水足以說明一切，青峰邊擦拭掉它們邊說，「太勉强了吧。」
「不要，我想做。」 黃瀨任性地講。縱然口氣已虛弱地毫無殺傷力。他推著青峰的手臂，「好了、不要用手指…快點…」
忍耐的不只有黃瀨一個人。青峰解開腰帶，那根熾熱已經精神地探出了內褲蓄勢待發。黃瀨略驚訝地瞧著，因為之前那次沒能好好看到——這種尺寸，進到身體裡的話器官會被弄壞掉吧。
「等一下。」 青峰從褲兜裡掏出來個盒子，撕開外包裝。黃瀨認出那是避孕套。全新的包裝，黃瀨才反應過來…是剛才在便利店的時候買的嗎。
他悻悻地笑。結果自己又被這個人牽著走了。「小青峰還真是狡猾啊…」
「什麽啊、」 青峰將避孕套帶好，重新摟住黃瀨。「嘲笑我麼。」
「不…」
被什麽東西抵著入口處，黃瀨抓住青峰的手臂、緊張地吞了吞口水。
「放輕鬆、」
 
幾乎是一種破土而入的體驗。
青峰忍著強烈擠壓的痛苦緩緩將自己的性器推進了黃瀨的身體。腸壁的過度狹窄緊緊地包裹在四周，青峰想這要比女人的緊致感強烈太多倍了。才只是頭部剛進去，幾乎沒辦法再深入。
「進、進來了嗎…」 黃瀨細聲地問。青峰湊近他，看他因難過而打了個死結的眉頭忍不住心疼起來。
舔弄他乾涸的唇，青峰啞聲答道：「恩、進去了。」
黃瀨聽到後露出蒼白卻滿足的笑，嘴裡唔囔地不知道嘀咕著什麽。青峰也跟著苦笑，這種情況下還能笑得出來的就只有黃瀨這樣的人了。
可這發自真心的笑臉令人五味雜陳。
短暫停留之後黃瀨的身體稍微能夠接受這份疼痛，青峰才循序漸進地繼續進入。直到自己的分身大部份都沒入了對方的體內，他再試著抽動、終於體會到非比尋常地快感。像是過電一般地，從腳跟直擊頭頂。
從黃瀨的喉間發出嗚咽的叫聲。「…小、青峰…啊…」
「唔…」 他用力抱住黃瀨，用一種珍惜的手法。
青峰也不明白自己想為對方做點什麽的心理到底是源於什麽。但如果給這個情緒貼上標籤的話，恐怕就再也沒辦法回頭了。
 
到最後他們做得都不是很順利。即使兩個人的確都射了，但回想起來這次性愛雖然存在短暫的快感、大部份時間都還是充斥著疼痛。包括青峰也一樣。黃瀨這副從未和男人做過的身體與自己這種毫無經驗的人親熱，到頭來兩方都沒得到好處。
想到這裡，青峰撓了撓頭、煩躁地低聲駡了兩句。
徐徐的風吹開了窗簾，夜色透了進來。
黃瀨已經沉沉地睡著了。但像是睡得很不踏實，身體不時地顫動一兩下。額頭抵在青峰的手臂上，粘濕的汗將被子裡的氣溫抬升更高。青峰望著窗外發呆了一會兒，又轉頭看熟睡的人。撩開散亂遮擋在黃瀨臉前的碎髮，將它們掖到耳後，那張疲憊憔悴的面容陳述著的事實令他體味到挫敗與負罪感——
爲什麽，也有感動與幸福。







（未完待續）

九

 
青峰身體的重量壓上來，黃瀨身後抵著洗手台無處可逃。接吻的方式成熟又煽情，黃瀨忘情地與青峰的舌頭在口腔內纏綿，對方因打球而磨出粗糙質感的手掌小心翼翼地撫著自己的臉頰耳側，他即刻被這動作弄得無所適從起來。
結果下身還是在溫柔氣息的包圍下，不爭氣地積極抬起頭了。
兩個人貼得很緊的緣故，身體的細微變化很快便能傳達給對方。黃瀨禁不住磨蹭青峰，感覺到對方褲襠的慾望也被自己撩撥出零星火光，他便更加殷勤地伸出手去解青峰的皮帶。
可自己的舉動迅速被制住了——青峰拉開他主動的手，那隻吻也在唐突的干涉下戛然而止。難能醞釀出的氛圍輕易出現了裂紋，黃瀨羞恥又緊張地別開頭、匆忙給自己找了個臺階下，「抱歉、我有點得意忘形了…」
「不是、」 青峰低沉的嗓音聽得出不穩。然而他認真地答道，「我是覺得，這樣的事不要在這種地方做。」
「說的也是呢…」
整了整身上因親熱而弄皺了的襯衫，黃瀨恢復了些冷靜。他的嘴唇被吻得通紅，青峰隨手用拇指蹭去了殘留掛在黃瀨嘴角的唾液。接著看了下腕錶，思索了片刻又講：「黃瀨，我先去送桃井和她朋友回去。你在這裡等我。」
黃瀨很快答應了。儘管臉上寫滿了不安同困惑，但在這種濃得化不開的空間里，要他再多說一句任性的話都會於心不忍。
可表情傳遞的情緒一覽無餘。青峰猶豫著瞧他，像是在躊躇要怎麼做。隨後，又從口袋裡掏出了摩托車的鑰匙塞在了黃瀨手裡。
「一定等我。」
 
黃瀨握著那把鑰匙，一直待到青峰離開許久才從裏面出來。爲了避人耳目，他選擇用步行樓梯走到了樓下。
夜已經很深了，街上除了幾點路燈以外只剩曖昧落寞的霓虹燈亮。他走到店門旁停著的一輛全身漆黑的摩托車前，忽然覺得自己有些可笑。
拿著男人的車鑰匙，還像個女人一樣在等他送女朋友回家。
「應該是這輛吧…」 他插進去一擰，果然轉動了。車看似價格不菲，但即使丟在這裡，這種時間也不會被人騎走的。
黃瀨站在車前發了一陣子呆。
腦子在勸說自己快點走的同時，身體卻在極力反抗著。腦里、腳下都如同灌了鉛，他向著家的方向邁起步子慢速地移動。
忽然，身後一個聲音大喊了他的名字。
不用猜也知道是誰。他轉頭看到一個黑影靈巧地跨越馬路圍欄，向自己這頭飛奔。黃瀨就站在原地不動，等著對方怒氣衝衝地跑過來。
「小青峰回來的時間可真巧啊…」 黃瀨失笑。
如果再少猶豫片刻，我們就會失之交臂了。
青峰一把捉住黃瀨的手，「我就知道、我就知…咳咳、」 他上氣不接下氣，話只說出了一半就氣息噎到了。
街燈映亮他額頭上、鬢角滿是汗水，身上圓領衫的胸襟被浸透了一大塊。黃瀨疑惑地問，「你怎麼累成這個樣子？」
青峰手捂著劇烈起伏的胸口，「送她們的、時候，和其他…其他人拼了一輛計程車，然後就…只能、哈…跑回來了。」
好不容易順了口氣，青峰唇乾舌燥地啞著嗓子，「黃瀨，我早就料到、你這傢伙啊……」
黃瀨知道青峰要說什麼。可他之所以會頻頻逃走的理由，也許僅僅出於保護自己這點可憐餘地的本能。與其被甩開，他想還不如自己先佯裝瀟灑地放手。
黃瀨低下頭，看自己的手現在正被對方不留餘地攥緊。
青峰潮濕的掌心溢出汗液，冰冰涼地黏在他的手背上。黃瀨安靜地聽對方吃力地解釋完，然後回握了那隻寬大的手。
他覺得自己就要講出世界上最愚蠢的問題了。
「吶、小青峰，要不要來我家？」
 
 
摩托車行駛在無人的街道上，飛馳的速度將整夜溫和的空氣帶動起來。
黃瀨把頭縮在青峰的背後抵擋氣流的侵襲，發動機產生的噪音使得這段時間他們不用面對彼此也無需交流，享受在這片刻的無言之中。
「前面那家便利店旁邊的那個二層公寓就是。」
青峰將摩托車停在便利店旁邊的駐車場，脫下頭盔。「那我先去買點東西。」
黃瀨站在店門前等他。從落地窗望進去，可以看到青峰在各個貨架前遊蕩，認真查看商品的樣子帥氣又迷人。時不時還會抬頭看過窗外來，像是在確認自己是不是又臨陣脫逃了，然後才安心地再低下頭繼續挑選。
儘管黃瀨知道在對方出國之前這只是苟延殘喘的一搏，但是人究極一生也僅僅能留下的是回憶。
所以這次他不會再躲開了。
 
 
「竟然是買的蛋糕嗎…」
到了家，兩個人把東西擱在矮桌前坐下。黃瀨從購物袋里掏出來一個圓形狀的奶油蛋糕，只有兩個手掌那麼大。上面做了些簡單的花紋，可以作為下午茶甜點的式樣。
不得不承認黃瀨先前以為對方是要準備安全套一類的東西，結果是自己想過多了。但這煽情又貼心的舉動還是嚇了他一跳。青峰反倒沒有什麽特殊的表現，自顧自地忙著低頭掏袋子里買的其他飲品和零食。黃瀨無奈地笑笑，他拿起店員提供的一次性刀具，考慮要怎麼下手。
「真是個好小氣的蛋糕…」他切了一刀，「這樣就你和我一人一半剛好。」
「喂！」 手起刀落之際青峰沒來得及阻止，「我還買了蠟燭…」
黃瀨舔掉粘在手指上的奶油，「有什麽關係嘛，又不是小孩子了。況且願望也不是那麼容易實現的吧…難道小青峰生日的時候也會許願？」
青峰搖頭，「很小的時候許過，長大了也就沒再過生日。」他接過黃瀨推來盛著蛋糕的碟子，「國中時候去你生日會，記得你還問能不能多許幾個願望來著。」他邊說邊打趣地恥笑道。  
黃瀨羞澀地用手背蹭了蹭額頭，「那種事情快點忘記啦！」
那時剛加入球隊沒多久，爲了能夠和大家打好關係便在家裡特別佈置了派對。邀請青峰也是最困難的事情。猶豫了很久才拿出勇氣開口，卻沒想到對方反而輕鬆地答應了。或許他從一開始就想錯了，對這個男人的定義。
許願的時候，站在人群中的青峰格外醒目。掛著一張嚴肅的臉，絲毫看不出來開心似的。但還是跟著大家一起為自己唱了首生日快樂歌。
「所以你才買了這個蛋糕給我？」黃瀨問道。
青峰撓了撓頭髮，「嘛…」 他勺了蛋糕上一小塊奶油放在嘴裡，隨即皺起眉頭，嘟囔了一句「膩死了」又放下叉子。
 
都是些不起眼的溫柔罷了。買一塊寒酸的蛋糕，說了句生日快樂、甚至連份像樣的禮物都沒有準備。坐在自己家裡，一口一口地勉強將甜點咽下去，哪怕是體貼點佯裝出好吃的表情都做不到的直率男人。
可僅僅是這些，怎麼還會感動地想要落淚來著。
嘴中的甜蜜被唾液稀釋隨著喉嚨的軌道落入心田的附近，最終留下酸苦的回味。黃瀨抹了抹嘴角，「我的確是有想要實現的願望。」
「恩？」 青峰抬頭看他。
「我希望明天醒來的時候，還能看到青峰你。」 他一字一頓地講，「至少在我醒來之前，都不要走。」
青峰愣住，咀嚼的動作漸漸停滯。
黃瀨苦笑地看他，「青峰你覺得、它會實現麼？」
 



（未完待續）

 
 
 
 
理想論
 
 
黃瀨睜開眼睛，望見不屬於自家的天花板。
后腦枕在堅硬的木凳上維持了太久的仰頭姿勢，他一動彈、脊椎骨咯咯吱吱地響著像是立刻就會斷裂。手腳被結結實實地綁在凳子上，讓身體連一寸活動的餘地都沒有。
他唯一能夠想起的是昨夜散了公司的酒場才回家，可某個人還沒有回來。他只好頂著醉醺醺的精神去整理丟滿地的垃圾，這時候突然有人來敲門。他沒想太多，心說或許是對方回來了吧，什麽也沒考慮就直接打開了門——結果門外的幾位不速之客就衝了進來，其中有人掏出了槍，指著他的腦門。然後是後腦悶悶地痛感，他眼前一黑。
回憶就卡在這裡。之後的事情因為宿醉記得朦朦朧朧，結果自己莫名其妙像是被綁架了。歹徒倘若真要個大數目，他也只能畫地為牢等著對方撕票。在這座城市摸爬滾打了四五年，卻連個能救自己的朋友都沒有呢。
唯一算得上親近的人，是半年前在同志酒吧結識的一位帥小夥。兩個人稱得上是交往了一陣子之後，對方主動提出來要搬來他家住。
比起對方的收入自己算是個正式的社會人，也就欣然接受了。同居了幾個月之後，或許是年輕人容易消磨了熱情，對方朝秦暮楚地也不怎麼回家。他也就隨之去了，說到底自己年齡大了沒那麼多精力，三十幾歲連個老婆都討不到，又不可能被男人抱著消磨到兩鬢白髮吧。
「欸咳……」  想到這裡就胸口發悶，他不由地長歎氣。
「呵、你這個人，」 忽然一個男人的聲音在不遠處響起，「表情還真豐富。」
「哇！」 
他猛地擺正腦袋，頭立刻天旋地轉嗡嗡作響。眼前的景象東倒西歪，視線里有個穿黑衣的人坐在距離自己大約兩米左右的床上。皮膚黝黑、身體健碩，完全一副打手的派頭。
他汗顏， 「歹、歹徒先生。」
那個人聽到黃瀨這麼叫，又發出一聲頗蠻橫地嗤笑。
可黃瀨還來不及多說什麼，傳來一陣敲門聲。床上的男人走過去開門，進來幾個行頭裝扮頗有黑社會氣派的人。其中那位年長的男性走到黃瀨面前、摘下了墨鏡。
「呦，先生你好。」
「你覺得我很好麼。」 黃瀨擠出一絲笑容， 「還是要我回答一句，歹徒先生您好？」
「不不不，你看我們之間有誤會不是。」
男人伸出手，整了整黃瀨的襯衣領子。 「您是神聖的律師，我們是地痞流氓。彼此之間沒什麼利益衝突，又何必要對您行兇。我們只是好奇，有點事情想問問您罷了。」
對方掏出張照片擺在自己面前。 「這個人，有沒有覺得眼熟。」
豈止是眼熟。照片里的傢伙留著一頭灰髮，五官長得太過出眾幾乎一眼就能斷定。可這個人已經有一個多星期沒回來了，雖然行李還在自己家裡。
儘管算作是情侶關係，但黃瀨并不瞭解對方的工作，只知道是個打工族。可面前的人顯然不懷好意，他猶豫著遲遲沒有開口。
「律師先生，我看得出來，剛才有很多東西經過你的腦子呢。如果你說你不認識，我可是不會相信的。」 年長的男人於是笑眯眯地提醒了一句。
黃瀨看似夠冷靜，但實際上腿已經在抑制不住地發抖了。他瞥見男人藏在西服里的槍套，暗暗吞了口氣。即使將情報賣給對方，也逃不掉一死吧。在極道電影里看過很多類似劇情，從他人嘴裡套出有用的信息過後就會毫不留情地抹殺掉。
既然這樣，橫豎都是死了。 
「……你們找他有什麽事。」
「嘛，其實不是什麽要藏著掖著的事情，告訴律師先生也無妨。」  男人收起照片，掏出一節只有拇指甲大小的薄片給黃瀨看，這東西很像是會裝在精密儀器里的電子晶片的部件。
「我現在要找這個東西，它就在照片上那個人的手裡。我們已經找了那傢伙半年多了。」
「我也不知道他在哪裡。」 這句是實話。
「他是您的戀人吧、好像和您在同居中？」
「他很久都沒回來了。」
「您可以慢慢回憶，我們有的是時間。」 男人向一旁的灰髮男子示意， 「如果您想起什麽，就請立刻告訴我的屬下。在我們找到那傢伙之前，就請您…」
「呵，是要囚禁我麼。」
「律師先生，您誤會了。只是希望您能配合我們，幫助我們找到那個人而已。」
「開什麼玩笑，你們之間的事情我不瞭解也不想瞭解。說錯誰對與我無關，但出於私人感情我也不會眼睜睜看著你們去抓他而袖手旁觀、更別說幫你們了。」
「哈哈…律師先生真是直率呢，既然這樣我想我們就沒什麼需要多說的了。」  男人帶回墨鏡，「我等著您給我們提供好線索，在這之前，您家的房門鑰匙我先借用了。」
「開什麼玩笑…」 這群胡來的傢伙。
但在地頭蛇面前，談法律什麽的都是白費。喉嚨乾涸的冒著煙，黃瀨只得瞪直了眼睛目送對方談笑地離開，只剩下他一個人。
不，不只有他——
他將視線投向那個正在從裏面上鎖的紺色頭髮的男子身上。
得想個辦法逃走才行。
 
 
「歹徒先生，歹徒先生…」
歹徒先生正趴在床上打盹。本來不想搭理的，但那聲音不厭其煩地一遍遍響起。他只好抑制著想要一槍擊斃對方的怒火從床上爬起來。
理了理睡得亂糟的短髮，他冷漠地答應，「恩，什麽事。」
「歹徒先生…我想小便。」
「憋著。」
「已經憋不住了，下一秒就會漏出來了…」
 男人抬頭瞥了眼黃瀨，恰好瞥見對方額頭上隱忍著的一滴汗水從鬢角滑下。
黃瀨又做足了戲碼：「歹徒先生，同樣作為男人，您應該明白他自尊的底線吧…」
「好了，好了。」  他不耐煩地走過去，解開黃瀨雙腳上的繩子。又轉到椅子背後去解開他的手，換成用手銬來鎖。結果還沒來得及扣上手銬，黃瀨就突然掙脫似的從凳子上一躍而起，打算給身後的人狠狠來一拳。
誰成想，這一拳卻被歹徒先生穩穩地接下來，更順勢將黃瀨的手反握了另一個方向背到身後，接著猛力地向膝蓋踹了一腳，黃瀨就踉蹌地癱在地上。
「唔…歹徒先生好身手…」
「別耍花樣了，你打不過我的。」
「恩是呢…」  黃瀨喘著粗氣， 「那我可以去廁所了麽，歹徒先生…」
 
 
 

　　
　　
　　
　　為老家的房子辦理了相應的手續，轉手給它新的主人。這又花費了將近一個星期的時間。
　　黃瀨乘著電車回到神奈川已經是五月下旬，剛進了家門口的玄關還沒來得及脫鞋，弟弟就興奮地舉著一個郵便檔案袋在他面前蹦蹦跳跳。
　　「哥哥、哥哥，你猜這是什麽！」
　　母親在不遠處的廚房門口掩嘴笑，「慶太，快還給你哥哥啦！」
　　「是什麽？」 
　　他接過小孩子用力攥著而幾乎有點變了形的文件袋，瞥見右下角的學校標識，心裡猜出來了個大概。不過裏面的內容，喜憂參半吧。
　　黃瀨緊張地掏出來信封裡的一沓資料。首頁是筆試以及綜合測評的成績，翻到下一張便看到了戳有「合格」印章的證明書。
　　
　　在畢業之前黃瀨嘗試去幾所體育向的大學參加本校舉辦的招生考試，雖然只是抱著試試看的心裡但也做了充分的準備。
　　結果漫長的等待終於盼來了其中一所發來了消息。
　　「恭喜涼太哥——」　小孩子們作出慶祝的手勢，「從今天起，涼太哥就要變成大學生了嗎！」 
　　他摸著弟弟們的腦袋瓜，笑著點頭。
　　「太好了，涼太。」 母親走過來、拍拍他的肩膀，「終於換來了好結果呢，所有的努力。」
　　「是的…」 
　　眼眶隨著母親寵愛的動作而濡濕了。他在這隻手掌下撒嬌過很多次，也任性過很多次。但自始至終有這隻手掌緊緊牽著自己，他才很少跌倒。
　　倘若不是母親的提醒，恐怕沒能下定決心在這條路走下去。
　　黃瀨回憶起初國中時期開始打球的理由，逐漸到了高中之後儘管有所改變，最終停在現在這個時間點上才察覺到，答案明明可以很自然就脫口而出的。
　　只因為想要打下去。
　　『黃瀨，我不是為了桐皇，是為自己打球，還有你。你說想要超過我的話，該不會只局限在海常和桐皇之間吧。』
　　我又何嘗不是這麼想。
　　我和你的羈絆，既然僅剩下在球場上的較量。我就絕不會放棄這唯一的機會能夠與你相見，並且打贏你。
　　
　　可到底是誰先放開手的呢。
　　黃瀨的手機欠了兩個月的料金沒能補上，契約的時間也臨近更換，他便直接註銷了這個號碼。手機郵箱里還存著那些散碎的隻字片語，來自于青峰大輝溫暖又刺目的四個字。
　　他全選了整頁的內容，按下了刪除鍵。
　　換了新的手機之後，黃瀨將行李打點好，在Ｔ大的附近租了個公寓。因為學校周邊尋找這類集中型住宿非常方便，他很快就同房東談妥了事宜搬了進去。接下來的發展還算順利，公寓旁不遠處的那家大型體育器材店鋪正在招收銀員，他姑且到開學前在那裡做份小時工。
　　
　　
　　時間有條不紊地被分割成整齊的框架。因為打工的忙碌使得他疲憊地沒時間考慮會令人心煩意亂的事。更何況，這次徹底換了手機號碼又搬離了神奈川，幾乎像是逃走一般的自己。
　　縱然可笑，但他唯一能為自己做的只有這些了。
　　接下來、接下來就等——
　　「欸、黃瀨君…？」　路過銀台的兩個女孩子停下腳步，其中一個疑惑地叫著，「是黃瀨君吧？」
　　店鋪的工作服包含一頂鴨舌帽，將金髮男孩的臉遮蔽了一大半。可髮色還是出賣了他。女孩子不能確定的口氣，但還是靠近地瞧他。
　　「啊、真的是！」 她欣喜地叫起來。
　　——是小桃。
　　他怎麼也沒想到，會能和她再次見面。一時間幾乎答不上來，手中還在慣性地為商品一個個掃碼、大腦卻變得僵硬了。
　　下意識地四處瞧瞧，他才鬆了口氣。青峰像是並沒有同行的樣子。
　　送走了客人，他將零錢放回收銀機里。招呼在一旁等待他的桃井過來，他摘下鴨舌帽。「小桃，好久不見了呢。」
　　「是啊！」 桃井的臉上看不出任何異樣，「黃瀨君爲什麽會在這裡？」
　　「之後就要在這邊上大學了。小桃呢？」 
　　「啊，今天在T大籃球館有比賽，我是來給朋友加油的。」 她瞧了一眼身旁的朋友，接著深意地一笑：「結果理惠非要說帶我來逛逛這家店，說是收銀台的小哥帥得不得了什麽的。沒想到啊，原來是指黃瀨君～」
　　桃井身旁的理惠立刻臉羞得通紅，對著黃瀨慌張地擺手說：「不是的不是的，那個、那個…」
　　他不好意思撓頭，「啊謝謝…」 
　　理惠癡癡望著他，呆呆地跟著傻笑起來。
　　「啊啊——」 桃井打量理惠的臉，又瞧瞧黃瀨。意味深長地哼了一聲，「黃瀨君，之前你的手機一直打不通、之後就完全查無此號了欸。」
　　「恩換了新的手機所以…」 
　　「那，是不是該把號碼告訴我啊？」
　　「也不是不行啦。」
　　桃井隨即向一旁的理惠使了個眼色。兩個女孩子立刻心有靈犀，理惠跟著桃井一起掏出了手機，「來、交換地址吧！」
　　
　　將聯絡方式留給了桃井，到底是對是錯。黃瀨擔心她將自己的事情告訴給青峰，可即使對方知道了又怎樣呢。想到這裡，他自嘲地苦笑。如果對方真的有心，也不會等到現在這個時候。
　　但明明知道是這樣的結果。
　　他開始變得手機不離身，在想或許哪天接到不知名的來電，聽筒傳來的會是那個人的聲音。無關對話的內容怎樣，決絕的也好、冷漠的也好。
　　
　　
　　
　　這天是休假，黃瀨無所事事地癱在家裡的榻榻米上看電視。有了困意便睡，醒來又繼續翻找無聊的頻道。終於挨到了晚上，他索性打算滾到被窩裡睡個痛快，昏昏濛濛中枕邊的電話忽地響了起來。
　　「黃瀨君，已經睡了嗎？」
　　嚅嚅軟軟的甜美嗓音，是桃井。
　　「哦、還沒呢，」 他強打起精神，從被窩裡坐起來。「這麼晚了有事嗎？」
　　電話那頭聽起來心情很愉悅，「你明天晚上有時間嗎？上次那群朋友搞了一個小型派對，也會有不少T大的前輩和學長去。想說對黃瀨君來說，也是個結識朋友不錯的機會。」
　　「然後我和理惠也會去。」 桃井補充了一句。但聽口氣，這句更像是重點。
　　黃瀨並沒有想太多。他思索了一下，「明天晚上嗎…可以、但是我打工要到六點才結束呢…」
　　「沒問題的，我們在派對等你哦！我等下把地址發給你，到時候你結束了直接來找我們就行了。」
　　「恩好的，那到時見。」
　　黃瀨剛想掛電話，那頭又突然說了一句什麽。他把聽筒放回耳邊。
　　女孩子含蓄地笑了，「還要謝謝上次和你聊了那些。之後總覺得更能下定決心了，對阿青的心情也傳達給他了。」
　　黃瀨在電話這頭沉默了幾秒，才又問：「那，小桃你現在…幸福嗎？」
　　「恩！」 女孩子迅速應了一聲，「我們最近發展的還不錯。」
　　發展的還不錯是指什麽。
　　牽手，接吻。亦或是做愛…按部就班嘗試過了嗎。
　　「喂？黃瀨君？你聽得到嗎？」
　　他以為自己可以放下了忘卻了。但慶倖得太早的結果是，摔倒時變得更痛了。
　　還要快些爬起來揉揉傷痛的膝蓋裝作無事的模樣。
　　「聽得到。抱歉，剛才信號好像不太好的樣子。」 他想起什麽，問：「那小青峰他明晚也會來派對嗎？」
　　「唔他啊、」 女孩子為難地説，「那傢伙完全請不動呢。對於這種場合他根本不感興趣的，雖然我也很想把他介紹給我的朋友啦…」
　　黃瀨暗暗鬆了一口氣。
　　
　　那些膝蓋上積累的傷疤，還沒等褪去就補上了新的。久而久之，注意到的時候才發現——烙下的深色痕跡，已然變成了身體的一部份。
　　
　　
　　
　　派對在一家KTV的舞池包房里舉辦。兩個房間里積滿了形形色色的男男女女。黃瀨幾乎除了桃井以外不認識其他人，但大家顯然對這個金髮青年的來歷很有興趣。
　　「這不就是奇跡時代的那個黃瀨涼太來著？」
　　「哦哦有所耳聞，説起來他們這屆也畢業了呢。哇——竟然跑到T大來上學，總感覺會被教訓的很慘欸！」 
　　音樂的震耳欲聾使得人們之間談話也用毫不避諱的音量。黃瀨稍顯拘謹坐在沙發上，理惠端著兩杯飲料走了過來。
　　「可以坐在你旁邊嗎？」
　　「哦當然，」 他向一旁移了移，接過女孩子遞來的汽水，「謝謝理惠…不，該怎麼稱呼你呢？」
　　「叫我理惠沒問題的。我姓長谷川。」 她露出燦笑，「而且從這個學期開始我們就是同學了哦！我也報了這所學校。」
　　「理惠同學也是學體育的嗎？」
　　「是啊，我主修花樣體操。」 
　　兩個人又隨口扯了點話題聊，這時KTV的歌轉到了理惠點的曲子，她跑去拿麥克風。坐在不遠處的桃井走過來補上理惠的座位，對著黃瀨耳語。
　　「理惠她啊，蠻喜歡你的哦。」
　　這一點他還是能感覺到的。但黃瀨只是點點頭，沒表態。
　　桃井有些責備地説：「她說，給你發短信你都沒怎麼回覆。」
　　他匆忙解釋道，「有的時候在打工沒看到。等回家都已經是深夜了，所以就沒回覆她…抱歉。」 
　　「這種事不應該解釋給我的吧！」 桃井撅起嘴，「嘛、不過看在我很看好你們的份兒上，我就幫你和她說了吧。」
　　「其實小桃，我…」 
　　他還想說什麼，女孩子又忙著和周圍的人舉杯拼酒了。他只得又將話咽回去。隨著派對的氣氛愈加濃烈，黃瀨也逐漸融入了群體中。和旁桌的幾個同齡男生聊得還算不錯，大家互相留下了聯絡方式。然後又有更多好奇的人湊過來攀談，他逐漸被包圍了。
　　黃瀨能夠理解周圍人看待自己的心理。儘管自己打球十分賣力，但因為具有一定的天賦，大部份人會將注意力放在那件事上。然而他人問起自己是如何發動所謂的特殊能力，他卻也答不上來。
　　「什麽嘛、黃瀨同學不要這麼小氣，傳授一點竅門給我們這群普通人吧！」
　　「就是就是。我們也想像你一樣不努力也能打贏比賽啊。」
　　話中多少參雜了些譏諷和蔑視。
　　「好啦好啦都散了！」 理惠走過來擺了擺手沖開了人群。她拉起黃瀨，換了個位置坐下。「那群傢伙，別理他們就行了。」
　　黃瀨抿著嘴笑，「理惠同學果然很溫柔啊，非常的。」
　　「欸、我…」 她喵了眼黃瀨溫柔的笑容，又立刻低下頭。她不自在地答道：「黃瀨君突然這麼說，那個…」
　　「什麽這個那個的！」 桃井走過來，抓起桌上不知是誰剩下的半杯香檳酒一飲而盡，「聽你說話都要急死了！」
　　「喂喂小桃你喝太多了…」 
　　黃瀨伸手要去攔她的下一杯，桃井不高興地甩開他的手。可酒杯剛貼上嘴唇，口袋裡的手機就震了起來。她拿起來看來電顯示，立刻放下酒杯焦急地說：「啊、我先出去接個電話。」
　　「估計是男友打來的吧～」
　　目送桃井出了包廂，理惠講了一句。
　　黃瀨附和地説「恩應該是吧」，隨手抓起桃井沒有喝完的那杯酒，將辛辣的液體仰頭灌進嘴裡。
　　
　　
　　
　　「你怎麼來接我啦！」 
　　桃井出了KTV，跑向一輛停在路邊的摩托車。
　　坐在車上的人玩弄手裡的頭盔，繃著臉露出不悅的樣子。「你自己看看現在幾點了，電車早就沒了，你想走著回去嗎。」
　　「我本來也沒打算回去～」 女孩子喝得有些暈了，脫力地靠在男人結實的背上喃喃地說，「我今晚要住在理惠那裡，阿青你自己回去吧。」
　　青峰放下頭盔，扭頭瞥了眼滿是酒氣的女孩。他歎口氣，明白女孩子為何而醉。所以沒有說更多責備的話。
　　「那你和理惠現在就回去，這時間很危險的。」
　　「不會哦我們有護花使者！」 桃井笑著站起身，「涼太也在上面，他會送我們回去的説，不用擔心啦～」
　　「涼太？」 青峰愣住，「哪個涼太。」
　　「還能是哪個涼太啊你的隊友你都忘記了啊青峰同學——」 說著她拍了拍青峰的肩膀，「我先上去咯，你回去的路上小心。」
　　「桃井。」 
　　女孩子走了兩步，扭頭看他。「恩？」 
　　青峰放好頭盔，將摩托車上的鑰匙拽下來。
　　「我跟你一起上去。」
　　
　　觀光電梯直接抵達到頂層。腳下的夜景越發的遼闊，青峰望著增加的樓層數，感覺自己的頭腦也跟著身體一同失重了。
　　見了黃瀨，也沒什麼好講的。
　　青峰跟著桃井繞過幾個拐角最後停在一個大包廂的門前，她推開門。從裏面衝出了強力的音樂浪潮，實在令他反感。
　　可不得不見的理由是什麽？
　　他同桃井一起走進來，在偏昏暗的房間里尋找那一頭金髮。坐在門口吧台的人很快便認出來了來者的身份，大聲嚷嚷道：「哎呦、大家快看是誰來了！」
　　「誰啊誰啊、」 眾人的注意力被吸引過來。青峰站在包廂的門口沒有往裡走，一個人熱情地走過來搭上他的肩膀，「哦呀大輝好久不見了啊你！」
　　另外一個男生也湊進説，「你最近跑哪裡去了，叫你打比賽你也不來——」
　　他只是問，「你們看到黃瀨涼太了沒有。」
　　「欸、那是誰？」 男人隨後恍然大悟，「哦你說以前海常高中的那個？哦哦、他今天是有來，等我瞧瞧——」
　　「咦沒看到他呢…」
　　「我也是，剛才還在的啊。」
　　視線反復在人群中搜尋著，也不見那個頗醒目的傢伙。青峰開始變得焦慮，這時身後的門突然開了，一個人甩著濕漉漉的手走進來。
　　「啊、黃瀨涼太！」 一旁的男生嚷起來。
　　
　　推開門的動作在一瞬間停滯了。
　　「……青…」
　　兩個人的視線只是霎時地碰撞，其中一個人便立刻落跑似地避開了。黃瀨還握著門把的手順勢重新帶上門，轉身就要逃走。
　　青峰二話不說地拉開門衝了出去。
　　
　　
　　「你要跑，你還想逃嗎？」
　　青峰死死拽住黃瀨的手，沒打算放開的意思。周圍走過的人投來鄙夷的視線，黃瀨只好就近找了一間洗手室，拉著青峰躲了進去。
　　洗手室只是提供給女性化妝用，沒有安放馬桶。空間有些狹小，黃瀨將門鎖擰上，和青峰分別站在兩個角落。
　　半晌，黃瀨打破了沉默。
　　「如果說逃，我沒有小青峰你果斷。不告而別的人不是你嗎。」
　　青峰沒有反駁。
　　是那樣沒錯。可之後他實際上又回去過一次，就在黃瀨前腳離開后的第三天。他自然地走進那間院子，但站在庭院裡打掃的主人卻換了一個人。當他意識到去撥打對方的電話，不知什麼時候從已關機變成了空號。
　　而就在那一天的次日，他和桃井去辦了出國的手續。
　　
　　短暫的一個多月發生了太多的始料未及。所有已成定局，現如今再開口講出來那些事，只是平添遺憾而已。
　　青峰嘴邊的話，還是吞了回去。
　　黃瀨望著青峰許久，見對方始終沒有回應，苦苦地笑了。
　　「別一副抱歉的樣子啊。」　黃瀨曲著手指用力地磨蹭洗手台的瓷磚面，「我沒有怎麼樣，日子過得也很好。所以、」
　　他揪住手邊的抹布攢緊，「所以別再來打亂我的生活了。」
　　青峰皺起眉頭，「黃瀨，即使以後都不再聯絡你也覺得無所謂？」
　　「是啊，」 黃瀨故作淡泊地回答， 「如果覺得有所謂的話，我也不會換了手機號了，不是嗎。」
　　「呵、我終於明白了。」 青峰揉了揉額頭，「什麽啊，混蛋…」
　　原來一直在害怕的人只有自己罷了。
　　他並沒有厭惡這些事情的改變，而是感到困惑罷了。唯一怕的是，這種相識的關係會逐漸消失。就算變得多麼尷尬、多麼難相處，或是以什麼樣的形態——都不想就此而變為陌生人。
　　他本來以為對方也是這麼想的。
　　
　　「那我也沒什麼好說的了。」 
　　用手掌抹了抹臉，青峰放下情緒。他走到黃瀨的旁邊，伸手放在門鎖上正要打開，又好像是想起來什麽。
　　「哦對了、黃瀨，」　看下腕錶之後他不禁失笑。 「啊、雖然已經是昨天的事了…不過還是説句，」
　　「生日快樂。」
　　青峰擰動門鎖，「我走了。」
　　
　　然而門剛推開一道縫——
　　黃瀨忽然猛地扯住了青峰的手臂，將門重新帶上。
　　青峰轉過頭來。「喂，黃瀨你到底…」
　　未說完的話，消失在一聲不穩的氣息中。
　　視線里，那兩片顫抖的嘴唇在主人的催促下動了動，卻發不出聲音。黃瀨只能緊緊抓住青峰，用難言的目光死死凝視他。
　　「原來你、你還記得我的生日……」 
　　「我從沒忘記過。」
　　
　　他想說的話，想要傳達的感情。在沒能將那些傾訴而出之前，青峰便側低頭吻住了他欲言又止的嘴唇。
　　
　　
　　
　　
　　
　　
　　
　　
　　
　　
　　(未完待續)
　　

「薔薇之病」 試閲

  >>片段一

 
錯誤開始於國中三年級時一個尋常的午後。
校籃球隊的社團活動早已經結束了，他們在露天球場繼續一對一的訓練。夕陽漸漸隕落、余暉也淹沒在地平線以下，校園的學生們三三兩兩散去了。回過神，整個操場只剩下了他們。兩個人正打算回家，翻弄書包的黃瀨發現自己將作業本不小心忘在了教室。
「等我哦。」 黃瀨往樓上跑去，青峰邁著緩慢的步子向著校門口走去。過不了多久，聽到身後傳來追趕的腳步聲和急促的氣喘聲。
「怎麼這麼慌張。作業本拿到了？」
黃瀨上氣不接下氣，手忙腳亂。
「小青峰…你、你猜我剛才看到了什麽。」
青峰挑眉，示意對方繼續。黃瀨好不容易調整了呼吸、神秘兮兮地湊過來，「我們班……有兩個人正在教室裡接吻。」
青峰聽罷立刻皺眉，隨手拿自己的鴨舌帽敲了下黃瀨的頭頂。 「我以爲什麽，大驚小怪。」 
黃瀨匆忙擺手解釋道，「才不是那麼簡單呢！」 隨後臉上流露出尷尬的神色，「仔細一看…、竟然是…隊長和小紫欸！」
這下、本來面無表情的青峰也跟著露出了吃驚的樣子。
赤司和黃瀨在同班、再加上紫原很好認的特徵，應該不會看錯的。可青峰還是禁不住強調：「黃瀨，這可不是開玩笑的。」
「你看我像和你開玩笑麼。」
兩個人相視幾秒，青峰又將目光轉向教學樓的四層。二班靠後排的窗戶是開著的。素色的窗簾被風卷出窗外，在空中肆意飄動。或許是心理暗示，似乎可以看到兩個人影站在窗邊。
 
之後，他知道了那並非幻覺。
出於好奇或是其他什麽理由，青峰和黃瀨曾再去教室偷窺過幾次二人的幽會現場。悄無聲息地順著細窄的門縫望進去，紫原坐在教室靠窗角落的椅子上、手搭在赤司的腰間，而赤司站著倚在桌邊低頭凝視他。時而湊近耳語兩句，時而挑逗地親吻。
 
一時間，紫原和赤司之間的事成了青峰同黃瀨獨曉的秘密。
球隊的訓練也好、平時聚在一起吃飯也好，他們的視線都會不由自主地遊離在那兩個人身上。青峰明顯感覺到，如果不是黃瀨偶然間發現這件事，即使格外去留意、也很難能察覺兩個人之間的任何不正常存在。或者說，兩個人面對彼此，會比其他時候更加地冷漠。
——簡直就是瞭解自己在做的事情有多荒唐而刻意去隱瞞似的。
 
「會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呢。」
放學的路上，黃瀨自言自語地嘟囔著。「真沒想到啊…我還是頭一次在現實中見到同性戀呢。」
「別用那種讓人噁心的字眼。」
黃瀨扭頭瞧了他一眼，「青峰反感這種事嗎？」
也談不上反感。
即使是隊友，實際過著毫不相幹的生活。青峰沒興趣干涉他們的私事。只是偶爾會思考，這種感情到底是在什麽契機下產生的、又經過怎樣催化走向如今的狀況。
尤其是站在便利店的書架前翻閱桃色雜誌，打量照片里大胸部的女人們塗抹風俗的妝容、搔首弄姿的時候。腦海中便會反復地溫習，放課後那間無人教室里的場景。
 
不過很快地，當事人之一就注意到了他們異樣的目光。
這天球隊的訓練結束，青峰是最後離開的更衣室的。他換好衣服正準備回家，赤司在身後叫住了他。其他人已經先行離去，包括黃瀨。
「大輝、我有話要說。」
他很快意識到事情可能暴露了。果然赤司沒打算拐彎抹角，直接就用一種會令人汗毛聳立的眼神掃視青峰，冷冰冰地講：
「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們在想什麽。」
青峰懶得費唇舌，依舊裝傻：「我不明白你什麽意思。」
赤司隨即哼笑了兩聲，「既然如此，那我就直說了。你們最好收斂一下好奇的探知行為。被那麼可笑的視線打量，真的很礙眼。」
青峰雲淡風輕地反駁了一句：「與其說好奇，不如說覺得有趣。」
赤司恥笑，「還真是幼稚的想法呢。」
「非要說的話，幼稚的是隊長你吧？」
赤司聽出青峰話中有話，眉毛隨之微微地抽動，顯然是被對方惹惱了。但礙於不遠處紫原還坐在籃球架下觀望這邊，他只能咽了咽憤怒。
 


 

 >>片段二

 
下過雨的操場，水積得坑坑窪窪。

棒球隊勤快地清洗著訓練場地，足球少年們閒散地站在一旁打鬧。二班和四班是被安排在一起上體育課的，男女分開。青峰趴在天臺上觀看兩班人在狹窄的籃球場地跑圈，黃瀨坐在一旁、依靠在保護鐵網上無所事事地咬吸管。
慣例的逃課時間。呆在教室的話會被巡視的老師逮到，所以天臺成了他們打發時間的地方。帶兩本漫畫來看、或是有一搭沒一搭地閒聊兩句，直到下課鈴響起。

「隊長真是個認真的人啊…」
黃瀨轉過身俯視操場，伸出手指向一個正在移動的紅點。「雖然跑到後來大家都換成了快走，只有他一個人維持跑步的狀態呢。」
青峰眯起眼睛，順著黃瀨所指的方向。
不屑地回應了一句：「所以呢。」
黃瀨吐掉吸管，「難道說小青峰現在還在介意隊長和小紫的事情么。」
「我幹嘛要對別人的事情那麼上心。」 身體向後平躺，他掏出卷在褲兜里的成人雜誌翻開看。半晌見對方不講話，他將視線挪回晃來身上，「怎麼了。」
黃瀨背對著他，喃喃地講：「小青峰就不好奇嗎，和人接吻的感覺。」
「好奇的話找個女人不就完了。」  青峰翻著手中的書，又補充了一句：「要大胸部的那種。」
黃瀨咯咯地笑出來，轉頭望著青峰。
「那如果是貧乳呢？」
青峰斜眼瞪他、揶揄道：「那和跟男人接吻有什麼區別。」
「說得對呢…。或許，我就是想試試和男人…」

青峰沒有移開視線。
眼望著黃瀨若有所思地用手指拂過嘴唇，像是自言自語地。
「自從看到隊長和小紫在教室裡接吻，就越來越在意了。甚至有些羡慕隊長他們呢，因為我連說的勇氣都沒有…」
黃瀨轉而注視天空，用柔軟的口氣。
「可我現在總會假設，如果我像隊長吻小紫那樣去吻小黑子的話，對方會露出什麽樣的表情呢…」
「反正肯定會被你嚇到吧，說不定再也不理你了。」
青峰故作鎮靜地回答。
儘管黃瀨那麼做了，阿哲也未必會把這個吻賦予特殊的意義。正常下，會有人那麼想麼。儘管男人之間不會平白無故地親熱，但偶爾為之總是會被歸咎于玩笑。
可他無心的這句話，卻出乎意料地給了對方一記重擊。
黃瀨漂亮的臉龐幾乎頃刻間便僵硬了，縱然很快地、他就找回了笑容給自己找了個臺階下，但嘴角的抽搐絕不是在演戲那麼簡單。
「我說黃瀨，…你剛認真的？」
「如果是那樣的話，會被小青峰討厭嗎？」
黃瀨收起笑容。無表情地凝視對方，靜靜地等待著回答。這讓青峰本來想敷衍過去的，調侃的話卻怎麼也說不出口了。
躊躇之間，不知是否妥當的話便脫口而出。
「也不喜歡，所以談不上討厭。」
聽到答案，黃瀨先是一怔。隨後淡淡笑起來，「果然是小青峰的風格呢。」
青峰還想再說什麼，沒等開口、下課鈴忽然趕來救場了。
「啊、下節課我們有測驗。」
黃瀨撿起吸管站起身，拉開天臺門停頓了一下、又扭頭說：「謝謝小青峰聽我說了這些，終於能講出來感覺輕鬆多了。」
 
如果可以選擇的話，他並不想知道。
一旦留意起來，那些持有秘密的人，他們行為的細節和其中傳達的含義便會一目了然。而這些只有你看得見的東西，它們並不屬於你、卻會佔領你的記憶和情緒。

 
 

 >>片段三

青峰心情煩躁地推開了更衣室的門。
其他人像是已經先離開了，幾個衣櫃門亂七八糟地維持半開著的狀態。他走進去，才注意到靠牆的長椅上有人。
「黃瀨，你怎麼還在這兒。」
金髮少年平躺在椅子上，臉上蓋著毛巾答非所問：「肚子好餓…」
沒理睬對方，青峰換下了一身濕漉漉的隊服。靜了一陣之後，黃瀨又用可憐的腔調嘟囔起來，「啊啊——突然好想吃章魚燒啊…」
青峰聽出這話是說給自己的。黃瀨知道他家有一台烤章魚燒的機器，每次心情不好的時候黃瀨就會編個理由，然後買些類似啤酒口味的碳酸飲料，到自己的家裡邊不客氣地大快朵頤邊拉著自己哭哭啼啼地抱怨。
——每次心情不好的時候。
青峰看了看錶，時間還足夠去大型超市採購食材的。於是他平靜地回答，「你先去體育館的後門等我。」
長椅上的男孩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
黃瀨開心地一躍而起，方才的無病呻吟都不知去了那裡。三下五除二收拾好了背包，「那小青峰你快點哦！」 說罷腳步愉悅地帶上門出去了。
「這個吵死人的傢伙…」
他合上所有敞開的櫃門。到黃瀨那裡，習慣性地查看了下對方的衣櫃。
果不其然，這個丟三落四的人又忘記了什麽東西。青峰拿出來看，是一個黑色的水杯。腦海中有點印象，記得是在那傢伙生日時阿哲送的禮物。
他打量這個造型樸素的運動杯。杯身用塗改液歪歪扭扭地寫了KISE的字樣，用的時間有些久了的緣故，上面佈滿創傷和劃痕。
對於重要的禮物，寶貝著的同時卻總會遺忘。能做出這種事的，也只有黃瀨這樣的性格了。開心的時候比誰都要興奮，悲傷時又比誰都要痛苦。情緒的大起大落說到底也只是自討苦吃罷了。
如果明天發現這個不見了，一定會急得到處找個不停吧。
腦海裡浮現的是如同梅雨般的臉，以及會潮濕不堪地滴答著水珠的雙眼。焦慮地扯著自己的袖子，問自己說要怎麼辦呢怎麼辦呢…用哽咽了的哭腔。
「……」
青峰將水杯塞進了背包裡，拉上了拉鏈。
 
 
沿著一條細窄的走廊爬上去，就出了體育館的地下通道。
青峰踩著向上的臺階，看到黃瀨正站在樓梯口等自己。他本來想叫一聲的，隨即便發現對方正在目不轉睛地瞧著前方的什麽。可從青峰這個角度看，剛好被牆擋住了視線。
他只得沿著樓梯上去，一步步地、視野逐漸擴大了——
黃瀨目光所指的方向，是遠處馬路另一邊。不起眼的路燈下有兩隻影，髪色鮮明地提醒了二人的身份。
其中淡粉色頭髮的女孩正在講話，手中拿著裝有15號球服的衣袋。對面站著細心聆聽的男孩，天藍色的髮絲調和了燈光的暗黃而呈現異樣的色澤。
不久之後，兩個人似乎商量好了行程、便一同向遠處未知名的目的地走去。漸行漸遠。
青峰將目光挪回黃瀨身上。
那淺色的瞳孔只是默默地注視著，沒有任何表情。青峰的雙腳動彈不得，尷尬地駐紮在原地。尋常的情況下，一般只需要走過去拍對方的肩膀、然後開兩句玩笑，黃瀨便很快會換回笑顏的。
可爲什麽現在他覺得沒辦法做這些了。
須臾，黃瀨像是感受到了來自于他人的目光、下意識地側頭看過來。然後他們四目相對。青峰不知道自己此刻的表情是有多僵硬和扭曲，但黃瀨盯著他足足有幾秒的空白停頓，才在蒼白的臉上擠出了個晦澀的笑。
「好慢哦，小青峰。」
 
如果足夠快的話。
 
結果他們沒有去超市，只是就近在便利店買了些加熱的速食、還有允許未成年人飲用的低酒精汽水。
進了居民住宅區，每家每戶透出的光亮代替了路燈。他們走過許多次這條路，青峰回憶起來，和黃瀨膩在一起的時間沉甸甸地像是吸了過多水的海綿。
從何時開始變成了密不透風的習慣。
到了家門口他掏出鑰匙開門，黃瀨靜靜地站在旁邊低頭等著。
再忍耐一下。
——青峰轉動門鎖。
即使忍不住就要哭出來了，也拜託再等一下。
「進來吧。」
 
 
 













 

 
 
六
 
擁緊的身體，有黏膩的觸感和鹹濕的氣味。
 
午後，黃瀨蹲在院子旁的一道矮牆上，心不在焉地清理著殘留下的一些枯枝。
青峰沒有追問那個擁抱背後的故事。今早，他們站在院子中維持親昵的姿勢好一會兒，青峰的手還在空中猶豫著不知落在哪裡才好時，黃瀨便很自然地放開了他。
空氣從濃稠狀態消融散開、然後回歸平常的模樣。
晨陽的光輝有著熱切的觸感。黃瀨迎著日光抬頭，察覺青峰的嘴唇微微觸動了幾下像是要開口——
他立刻捂住了耳朵。
「如果這個時候你什麽都不問，我會很感激的。」
「……」對方皺了皺眉頭，看不出情緒。
青峰實際上也沒打算說什麼吧。
本就不熟悉的關係，現在更加接近與陌生人。很久都沒有介入到對方的生活中，現在即使想問、又要從哪裡講起呢。
想到這兒，黃瀨洩氣地揪掉一把雜草。心裡像是從生了銹的水龍頭裡又吱嘎地擰出來潺潺水流，綿延不絕被令人焦慮的情緒溢滿了。
 
五月的天，南方鄉下卻早早進入夏季了。地表被烤到散出蒸騰的水汽。青峰躲在屋簷下正納涼，無所事事地翻著黃瀨整理出來要回收的漫畫。
「小青峰——」
「恩…」他正打盹，沒精打采地應了一聲。
糾纏不休的人總是不屈不撓，「小青峰——」
青峰稍微抬了些音量：「幹嘛啦…」
「剪刀、剪刀。」
「好麻煩啊。你不會自己過來拿麼。」
「我現在很難下去欸！」
「哎呀…」
青峰不情願地從榻榻米上爬起來，拎著剪刀走到牆旁。黃瀨伸出來的手掌早已經在等候了。青峰挑眉，沒有把剪刀遞過去， 反而是抓住對方的手，身手敏捷地躍上了石牆。
「你幹嘛上來添亂！」 黃瀨重心不穩，「我差點被你拽下去。」
「是你叫我拿剪刀給你的。」 青峰遞給他，卻沒有要離開的打算。
兩個人蹲在牆上爭吵了半會兒，引來途經的一群男孩子們的注意。他們停在墻下竊竊私語著。
黃瀨苦笑，「這下好了。我們被小學生圍觀嘲笑了。」
青峰沒說話、只是順著氣氛促笑了兩聲。然而，停下了爭吵之後孩子們仍然沒有離開。
黃瀨尷尬地瞄了一眼他們，忍不住發問：「有什麽事嗎？」
話題一旦引起來了，孩子們立刻變得爭先恐後。
「大哥哥、你們為什麼會長的這麼高呢！」
「我們長大之後也會長這麼高嗎？」
「大哥哥你們是做什麽的呀？」
青峰很自然地答了一句：「我們是打球的。」
「難道是職業的籃球運動員！」
「能長這麼高就好了，那樣一定不用跳起來就可以灌籃了！」
孩子們中立刻爆發出激烈的討論聲。直到不知是誰嚷了一句「想看大哥哥們打球」這樣的話之後，聒噪的童音們忽然整齊劃一說好。緊接著又返回方才的七嘴八舌狀態。
「不過沒有場地吧。」 黃瀨插嘴說。
「去我們學校！」
「對、我們學校有籃球場，可大了呢！」 小孩子於是比劃道。
黃瀨瞥到孩子手中一比一大小的籃球，又望了一眼青峰，才注意到青峰也在盯著自己。而彼此的眼神交匯的同時，嘴裡幾乎不約而同地說出「OneOnOne」。
隨即，兩個人都禁不住笑了。
 
不超出青峰的預料，儘管學校設施很齊全，但幾乎都是等比例縮小的。他倚在籃球架旁、一抬手就輕鬆地觸到了球筐。不過，就算是這種程度那個傢伙也沒辦法贏過自己的。
因為我每天也拼命努力著。為的是絕不能讓你有超越我的可能發生。
青峰這麼想著，嘴角微微地揚起。他做好防禦的姿勢，「開始吧。」
 
一對一的情況下，黃瀨可以使用自己技能的幾率提高了，但單從控球技術上，他還不如青峰靈活。儘管青峰能感覺到這個傢伙如今打球已經懂得圓滑變通，可還是覺得哪裡不對。
青峰帶球向後轉身又從側方向抄了過去，一個不算複雜的假動作。可黃瀨的反應顯然是要比以往慢了半拍，來不及阻止，青峰就輕鬆地將球送進了籃筐。下一回合攻守互換，黃瀨跑過去撿球。青峰望著他掛滿汗珠的臉，猶豫了片刻。
「喂、」
「恩？」 黃瀨氣喘吁吁，手臂抹著額頭的汗水。
「……」 青峰扭頭對看臺的孩子們説，「今天就到這兒吧。」
「欸、爲什麽！」 大家一致提出質疑，包括黃瀨在內。「這樣太不公平了，接下來可是我進攻的。」
青峰扶額，「那就、再打一回合就結束。」
 
可青峰很快便後悔自己的妥協。直到這場回合的最後一球，黃瀨看准了一個縫隙帶球越了過去。眼前就是籃筐，他只要穩住腳步地上籃、認真地扣球就好——
可躍起的那一刻，身體突然變得異常得重、仿佛地上伸出一雙手將他硬生生地拽了下去。
球碰到籃筐彈開了。黃瀨狠狠摔在地上，後腦經受了過於強烈的外力衝擊，令他一時間恍恍惚惚地。躺在被烈日灼燒過的地面上使不上力氣，光與影在眼前晃動，身體像是不屬於自己一般的。
隨後拉上了漆黑的帷幕。
 
 
 
恢復知覺的時候，身下換成了鬆軟的被褥。後腦還隱隱作痛、以及額頭上貼著冰冰涼的什麽，很舒服。
黃瀨努力地蠕動了一下，但是沒睜開眼睛。他認得這是自己的家，天花板的燈光透過眼皮，他害怕那種比日光還要刺眼的存在。
這時，額頭上的冰涼被拿走了。有誰站起身走到其他房間，又一陣丁丁當當之後返回來坐下。緊接著，一個更冰涼的東西貼上了自己的額頭。
「哇！」 黃瀨觸電般地閃開了。「好涼！」
因為驚詫而不自覺睜開的眼睛，還不能習慣燈光。黃瀨眯著眼睛看，青峰手裡拎著一袋裝滿冰塊的塑膠袋、正不爽地瞧著自己。
黃瀨把被子拉高，蓋住自己的眼睛。
「喲，看起來已經恢復了，反應速度。」 青峰撂下冰袋。「我本想說，如果你唯一那點可以炫耀的靈敏度都退化了的話，就更沒可能超過我了。」
「我記得不是很清楚了…」
「丟了那麼大一個爛攤子給我。」 青峰拽掉黃瀨蒙在頭上的被子，「險些就能上明日新聞頭條了，可以通過報紙欣賞你的狼狽狀。」
「小青峰真是料事如神呢……如果當時能聽你的就好了。」
青峰沒回答。他低頭瞧黃瀨的腦袋在枕頭裡磨蹭了幾下，像隻貓一般找了個最舒服的姿勢躺著，能看出恢復了些許血色。想起方才球場上黃瀨蒼白成紙的臉和紊亂的喘息，他反而是被嚇到的一方。
「以後記住好好吃飯…」
鈴鈴鈴——
話沒說完，手機不適時地響了。青峰接起來，對著電話那頭恩恩哦哦地答應了幾聲，最後說了句「我儘快回去」就掛斷了。
黃瀨屏住呼吸， 「有…什麽急事么？」
「桃井說，出國還有些手續要辦。」 青峰把被子蓋回黃瀨肩上，「真是的…明明來之前就已經填了一大堆莫名其妙的單子了，煩不煩。」
黃瀨瞬間怔住，但很快就抹平了情緒。
現實真要到來的這一天並不如想像中那樣可怕，他的內心依舊平平整整的，「要和小桃一起嗎…」
青峰沒有注意到對方的異樣，「我原本就計劃去美國的，也有大學同意接收我、作為體育生。」
「什麽嘛…。」 原來是這樣。
黃瀨失笑。自己早在一開始就徹底地輸了。
「那會去同一所大學麼。」
青峰面露難色，「我在西海岸、她在東海岸。儘管她希望我也去東海岸，…也對我告白了。」
微妙的停頓。黃瀨明白青峰雖然嘴上不說，但內心還是很在意這個告白的。 「你可以試著邀請小桃來你這邊…」
青峰搖頭，「我不該干擾她的人生。以及、」
後半句他含在嘴裡，化掉了。他想說，他也沒興趣這麼做。
「所以還是我去她那裡。」
 
 
晚飯之後他們躺在榻榻米上看電視節目。
青峰拄著頭不時地打盹，最終還是放棄了、困意襲來的檔口隨手拽了個軟綿綿的墊子就枕在頭下面睡了過去。
不知是多久以後，他被房門合上的聲響吵醒。
電視已經關閉。頭頂的燈被貼心地擰到最昏暗的狀態，只留有點點昏黃。這種慵懶的氣氛下正適合再補一覺，可他重新躺回去時就看到一個熟悉的人影、正沿著庭院前的圍欄走過去。
青峰睡眼惺忪地瞥了一眼牆上的鐘。嘴裡發出一聲不屑，又轉到背對窗戶的方向閉上眼睛。
指針分分秒秒地嘀嗒。
忽然。榻榻米上的青年，猛地坐起身。
「真是的…」
他撓了撓毛糙的短髮。
 
夜晚涼意很重。身穿短袖的青峰沿著小路快跑，終於找到了遠處的那個人影。這個下坡綿長地通向低處，待到他們走出低矮的建築物，眼前豁然開朗——是一片海。
兩個人隔著好幾百米的距離。青峰停在光線的暗處默默注視。前面的那個人緩緩走向沙灘、最終佇立在即將入海的位置。
風捲起金髮和白色衣衫。
任憑被吹著，眺望大海的青年依舊一動不動。儘管海面漆黑一片，偶有探照燈掠過。沒有風景可言。
「真讓人擔心的傢伙…」 青峰歎了口氣。
這時，眼前的人就忽地又向前邁了幾步，小腿都沒入了海水中。青峰一驚，匆忙褪下鞋子跑過去。
 
「別再往前走了，這裡可不是淺灘。」
青峰停在對方身後的不遠處提醒了一句。
夜裡的潮水聲沒過了全部雜音，前面的人像是完全沒有聽到的樣子，依舊一小步一小步地向更深的地方挪動。
青峰只好也淌進水里，一把抓住那人的手臂：「不要命了嗎！」
後知後覺的金髮青年這才懂得回頭。
「啊、小青峰…」
黃瀨迷惘的眼神中閃爍點點星光，像是要哭了、仔細看又平靜的很。如同暴風雨的前夜，即使能夠嗅到什麽徵兆，可實際上又無法預測、除了等待以外。
青峰想不起什麼時候開始，黃瀨會變得用這種眼神看自己。也忘記是什麼時候，被這樣盯著，心裡就會開始焦躁難安。
於是無言以對。卻無法挪開視線。
青峰扯了扯黃瀨的手臂，「往後站一點。」
 
他們退回到安全地帶，並排站著沉默不語。海浪聲將二人之間的所有無言都填滿了。水面上一條條白色的線擱淺在沙灘上、舔了他們的腳之後離去。餘在脚面上的沙粒，又會被下一場襲來的浪潮帶走。
黃瀨低下頭互搓雙腳。面容被散落下來的劉海遮住了大半。
一陣寂靜過後，他叫了一聲：「吶、小青峰」。
「恩？」
「小桃是怎樣和你告白的？」
「怎樣…」 青峰撓撓後腦勺，「也沒怎樣，還蠻突然的。」
不自然的動作，是因為羞澀了嗎。儘管看不清，但是在臉紅吧。
「難道她不是特別做好了準備？」
「誰知道。球隊的人都走了，我換了衣服出來發現她還沒走。」
黃瀨靜靜地凝望講述者的側臉。
「她一邊撿球，一邊告訴我她要出國的事。我說挺好的，我也覺得美國不錯，而且桃井你也會打球。」 青峰打了個寒顫、縮縮肩膀，「她就問我想不想去美國。」
黃瀨下意識脫自己身上罩著的長袖襯衫。
剛褪下一半，青峰就猛地將襯衫衣領扯回黃瀨的肩頭，「想幹嘛、耍帥麼，抓緊穿好。」
他只好又把衣服披回身上。「然後呢？」
「她希望我能和她一起去那所大學。我說，我沒理由去。桃井就湊過來親了我一下，又問我這個理由足夠不足夠。我沒回答她。」
聽到這裡，黃瀨穿衣服的動作停頓了刹那。
「不過啊，該怎麼說。」 青峰抓了抓耳鬢，「一直把她當做妹妹看待。更何況即使交往也和現在沒什麼區別吧，幾乎每天都能碰面。」
「小青峰該不會認為交往只是這麼見見面吃吃飯那麼簡單？」
「誰知道，我又沒喜歡過什麽人。」 青峰縮了縮鼻子，「雖然大概瞭解該做些什麽，不過對她我就是沒那個慾望。」
黃瀨苦笑兩聲，「結果還答應了她要一起去東海岸？」
「在哪裡對我來說都是一樣的。反正我對進學是沒興趣，除了打球也沒別的事可做。」
那小桃這樣到底算什麽…？
儘管他早清楚自己喜歡上的就是這種傢伙。黃瀨默默地穿好衣服，低頭而散落的金髮隨海風起舞。
「喂，領子。」
說著，一隻寬大的手伸了過來。不等黃瀨做反應，青峰就把他不注意掖在裏面的領子一角弄板正了。當冰冷的手指無意蹭過肌膚，黃瀨觸電般地朝後退閃了下。
「啊、嚇到你了麼。」
黃瀨依舊站得有些遠，「能不能讓我一個人呆會兒。」
「幹嘛、我又沒吵你。」
黃瀨撥弄腳下的細沙。「你站在我旁邊就感覺好吵。」
青峰皺眉：「某人不知道要比我吵多少倍。」
「說的也是呢。」 黃瀨揚起臉。眉心擠出憂傷的河川，他問：「那你爲什麽還要跟到這裡來？」
青峰不悅，「你這是什麽意思。」
「真的太差勁了…」 他自顧自言語著。
對方顯然沒聽到，「什麽？」地反問道。
黃瀨沉寂須臾，提升了音量：「對於小青峰來說，只要親了你和你告白就能讓你輕易爲了對方犧牲自己的想法，即使不喜歡對方？」
「也沒犧牲什麽。」 因為什麽都不重要。
想必已然是全部答案了。
 
腳下的沙土剛堆起來凸起的形狀，被推上岸的海浪就將它消磨地平平整整、不留餘地。黃瀨想，或許自己也希望能在青峰內心留下痕跡、可他終究得承認自己僅是這麼一個小土堆的程度。
到頭來，他每天都在努力地攢這個土堆。因為他擔心也許明天、後天，被海浪沖刷的看不清任何蹤跡的沙灘，像是自己未曾來過。
 
「青峰。」
「恩？」
他側頭，扯住青峰的手臂用力一拉。
夜晚太過漆黑。僅有偶爾掃過的探照燈和不遠處的一盞路燈，以及身後的百姓人家借來的微薄光輝。
所以它幾乎不能稱作是一個吻。
黃瀨只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死死地貼上了青峰的嘴唇。